当亲手写代码开始被叫作“古法编程”:精华简报

来源:虎嗅网 / HavenlonLabs
关键词:古法编程、AI Coding、验证瓶颈、判断稀缺、可信软件、组织重构

TL;DR

文章以“古法编程”这一程序员圈子的调侃为切口,指出 AI Coding 真正改变的不是写代码的速度,而是程序员在整个软件生产体系中的位置。代码正从一种长期稀缺的生产资料变为近乎无限供应的廉价产能,软件工程的瓶颈也从“生成”转向“验证”。当机器可以批量产出代码,人类的核心价值不再是“能不能写出来”,而是“能不能判断什么代码值得存在、什么系统值得运行”。这预示着软件产业的定价逻辑、团队组织方式和职业能力模型都将发生结构性迁移。

核心观点与洞察

1. 语言变化是行业范式转移的先行信号

“古法编程”没有严格定义,大致指不开 Cursor、不用 Copilot、不调 Claude Code,也不把任务丢给 Coding Agent,而是自己打开编辑器,查文档、找接口、写函数、改 Bug,一行一行把代码敲出来。

放在几年前,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“写代码”。今天它突然被冠以“古法”二字,与“古法酿造”“柴火灶炒菜”同构,强调一种曾经理所当然、如今开始显得费时费力的生产方式。

文章提醒:一个行业真正重要的变化,往往先出现在语言里。当昨天还被称为正常工作的方式,今天开始被叫作“传统”“手工”甚至“古法”,变的通常不只是工具,而是人们对于什么才算正常生产方式的默认认知。

2. 软件工程瓶颈:从生成转向验证

文章引用 Google 开发者博客 2026 年 8 月 11 日的判断:过去大部分代码由人亲手写,如今则是 AI 助手和 Agent 批量生成,人的工作转向阅读、清理和验证这些代码。由于 AI 对系统全局缺乏视野,定义架构、划分服务边界、保证安全与可靠性的责任仍然留在人这一侧。

由此得出一个更普遍的判断:软件工程的瓶颈正在从生成转向验证。

这意味着,AI Coding 真正改变的并不是程序员写代码的速度,而是程序员在软件生产体系中的位置。

3. 代码从稀缺商品变为廉价产能

过去几十年,软件昂贵的一个重要原因是:把人的意图翻译成机器能够执行的代码,本身就是一项昂贵的劳动。

一个业务部门说一句“希望系统能根据客户等级自动调整审批流程”,从这句话到一个稳定运行的系统,中间要经过需求分析、数据建模、接口设计、前后端开发、测试、部署、安全检查和大量调试。软件产业相当一部分成本,长期沉积在“业务意图—技术设计—程序代码—可运行系统”这条翻译链路上,而程序员恰好站在链路的核心位置。

生成式 AI 正在快速改变这个前提。过去需要半天完成的接口,现在几分钟就能得到第一版;过去必须反复查文档才能搞定的陌生框架配置,Agent 可以读完整个项目后直接修改;大量模板代码、测试代码和重复重构也越来越容易交给机器。

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代码天然正确,但它意味着另一件更要紧的事:代码开始变得廉价。

而当一种长期稀缺的生产资料突然大量供应,受到冲击的从来不只是生产它的人。围绕它建立起来的组织结构、定价体系和产业分工,都会跟着松动。

4. 代码越便宜,判断反而越昂贵

一种普遍直觉是:既然机器能快速写出代码,软件开发应该越来越简单。现实可能恰恰相反。

AI 降低的是产生一个答案的成本,却没有同比降低判断这个答案是否正确的成本。一个 Agent 可以很快写出一个支付接口,但它不会替企业回答:

  • 这笔支付在什么条件下才应该被允许?
  • 失败之后能不能自动重试?
  • 重试会不会造成重复扣款?
  • 谁有权修改金额?
  • 审批通过后账户状态变化,原授权是否仍然有效?
  • 依赖服务异常时,系统应该降级、停止还是继续执行?

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代码容易生成而消失。恰恰相反,当代码产能骤然放大,它们的重量还会增加。

过去一个程序员一天写三百行代码,最多只需要面对这三百行带来的复杂性。未来一个人同时指挥多个 Agent,一天可以让系统产生几千甚至几万行代码。这时候限制生产力的东西已经不再是键盘速度,而是这个人究竟能理解多少、能判断多少、能为多少东西承担责任。

于是出现一个反直觉的结果:代码生产能力越强,人类判断力反而越稀缺。

5. 程序员的位置:从生产者移向判断者

如果承认瓶颈已经从“写”转向“证明”,那么把 AI Coding 理解成“更高级的代码补全”,就会严重低估这轮变化。

假如 AI 只是让一个人从一天写五百行变成一天写一千行,企业要做的事情确实很简单:给每人配一个工具,效率自然提升。但如果代码本身不再是主要瓶颈,组织方式就必须跟着改变。

过去的软件团队建立在一个基本假设之上——人的编码时间是有限的。因此需求增加就增加开发,开发增加就增加测试,系统变大就增加更多维护人员。很多大型 IT 服务企业甚至长期把工程师数量、项目人天和投入规模当作商业模式的地基。

未来,软件团队有可能逐渐转向另一种结构:少量高判断力的人,加上大量机器执行者。

人的任务不再主要是亲自完成每一项编码劳动,而是定义目标、划分边界、设计架构、设定约束、审查结果,并对最终系统承担责任。

一个优秀工程师最重要的能力也会随之改变。过去最直接的竞争力是“这个功能我能不能写出来”;未来更要紧的问题是“这个功能到底应该以什么形式存在于整个系统里”。前者考验实现,后者考验抽象、判断与责任。

6. 组织与商业模式的地基正在移动

文章引用路透社 8 月 21 日报道:塔塔咨询、Infosys、Wipro、HCLTech 和 Cognizant 等印度 IT 外包巨头正在调整商业模式,把收费越来越多地绑定在结果而不是工时上;客户一边要求大幅降价,一边用 AI 把部分工作收回内部。

过去“我们有庞大的人员规模”这一竞争优势,正随着自动化程度提高而不断贬值。

这比“程序员会不会失业”更值得注意,因为真正被改写的是一套运行了几十年的组织逻辑:很多执行者加上少数判断者。

7. 历史类比:工业革命淘汰的不是“手”

纺织机出现之后,人类没有失去双手;汽车出现之后,人类也没有失去双腿;电子表格普及之后,会做加减乘除同样没有突然失去意义。

真正变化的是另一件事:社会不再愿意为一种已经可以被机器规模化完成的劳动,继续支付过去那么高的溢价。

所以工业革命淘汰的从来不是手,而是把手当作核心生产力的组织方式。

摄影提供了更近的参照。曾经,摄影需要昂贵设备、胶卷、曝光知识和暗房技术,因此“能拍出一张照片”本身就是能力。智能手机出现之后,几十亿人都能按下快门,摄影并没有消失,消失的是按下快门这个动作的专业溢价。专业摄影师依然存在,只是市场要求他提供的东西,已经从“能拍到”变成了构图、叙事、审美、判断和独特视角。

编程大概正在进入类似的阶段。未来人人都可能让 AI 写出一个应用,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都能设计一个可靠的系统。

8. 软件定价分化:实现越来越便宜,可信越来越昂贵

过去企业购买软件,一个很重要的理由是自己开发太贵。如果一套 CRM、审批系统或内部运营工具需要几十名工程师长期投入,购买成熟 SaaS 显然更划算。

当 AI 把开发成本压缩到原来的一小部分,一个问题自然会浮上来:为什么我不能自己做?

但另一面同样重要:企业很快会发现,做出一个“能跑”的软件越来越容易,做出一个能够长期运行、能够审计、能够扩展、能够维护、出了问题有人负责的软件,却并没有同步变容易。

于是市场可能出现一种新的分化:

  • 大量一次性应用、内部工具和简单业务系统会因为 AI 而迅速商品化;
  • 真正涉及资金、生产、医疗、基础设施、核心数据和现实执行的系统,价值会越来越集中在架构、验证、安全、证据、可靠性、责任与边界上。

软件产业最昂贵的部分正在缓慢移动:过去人们购买的是“帮我把软件写出来”,未来人们更可能购买的是“帮我确保这个系统值得被运行”。

9. “真正的程序员”也许才刚刚出现

把今天的变化概括为“AI 要取代程序员”,反而低估了它。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:AI 正在重新定义什么东西才配被称为程序员的核心能力。

过去几十年,大量优秀工程师把相当多时间消耗在机械劳动上:写重复接口、搬数据结构、处理模板代码、查 SDK 文档、改配置文件、补测试、调格式、修复大量并不复杂的 Bug。而最能体现软件工程能力的部分——架构、抽象、边界、可靠性、安全、对复杂系统的整体判断——往往只占工作的一小块。

如果 AI 最终把前一类劳动大量吸收掉,这个职业未必会变得更廉价,反而可能重新变得更专业。

未来一个优秀工程师的价值,会越来越少体现在今天写了多少代码,而越来越多体现在:

  • 他知道什么东西应该被构建,也知道什么东西不应该被构建;
  • 知道系统哪里可以灵活,哪里绝不能妥协;
  • 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相信机器,什么时候必须拒绝机器。

这里的拒绝并不是对机器的不信任,而是承认一个更朴素的事实:机器会在完全善意、完全“正确”的推理下写出一段不该存在的逻辑,就像人也会。因此可靠性不能只依赖某一个环节足够可信,而要依赖一套即使某个环节出错、也仍然能够拦住结果的结构。

当一切看起来都能运行的时候,仍然有人能问出那句“它真的正确吗”,这句话才有分量。

启发与影响

对程序员与工程师

  • 技能重心迁移:从“实现能力”转向“抽象、判断、验证、架构与责任”。编码能力仍然重要,但“能写出来”本身的稀缺性正在下降。
  • 建立验证思维:如何审查 AI 生成代码、设计测试与边界条件、证明系统值得运行,将成为核心能力。
  • 职业护城河重构:不再靠代码量建立壁垒,而是靠对业务规则、系统风险、安全边界和长期可维护性的判断力。

对企业与组织

  • 团队结构转型:从“金字塔执行型”转向“少量高判断力 + 大量机器执行者”。招聘、绩效、晋升标准需要相应调整。
  • 外包与人力规模模式承压:结果导向定价、AI 内包成为趋势,“人员规模”本身不再是竞争优势。
  • 重新定义软件资产:代码本身贬值,架构、数据、信任、运营复杂度和责任体系升值。

对软件商业与投资

  • 薄工作流封装产品面临压力:Vibe Coding 的压力主要落在那些只是薄薄一层工作流封装的产品上。
  • 护城河转移:真正守得住的产品,护城河在于分发、数据、信任或运营复杂度。
  • 可信软件溢价上升:验证工具、安全审计、合规责任、可靠性工程等领域可能获得更高价值。

对教育与行业文化

  • “会写代码”不再是唯一门槛:系统设计、需求分析、风险判断、伦理与责任教育变得更加重要。
  • “古法编程”不应被简单嘲笑:手工理解代码仍然是深入系统、调试、安全等领域的基础能力,尤其在操作系统、数据库、嵌入式、分布式和实时系统等硬核领域。

结语

“古法编程”这个玩笑背后,记录的可能不是某个编辑器、某个模型或某种开发习惯的兴衰,而是软件产业跨过的一条边界:

软件第一次从代码稀缺的时代,进入代码过剩的时代。

在一个代码越来越廉价、近乎无限供应的世界里,真正昂贵的东西将不再是代码本身,而是判断、责任、边界,以及知道什么东西即使能够被写出来,也不应该被执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