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华简报|贾樟柯爱上了短剧,文青的天真的塌了?

来源:虎嗅网 / 介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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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角:技术与商业分析


TL;DR

贾樟柯公开表示爱看短剧、甚至看了近两百部,引发部分文青“信仰崩塌”。本文借此批判一种根深蒂固的媒介鄙视链:电影高于电视剧、电视剧高于短剧。文章的核心判断是——电影、电视剧、短剧只是不同的表达形态,各有各的语法和擅长,形态不是血统,不该用时长和屏幕方向给作品分贵贱。 短剧当前被讨厌,主要因为大量粗制滥造的流水线内容,而非短剧这种形态本身有罪。真正值得期待的是,严肃创作者进入短剧领域后,能否拍出“短剧中的《大明王朝1566》”。


一、核心观点与洞察

1. 形式不是血统:贾樟柯的媒介方法论

贾樟柯对短剧的态度,不是“堕落”,而是一套清醒的媒介研究方法。他的原话是:

“一个故事讲两个小时,还是两分钟,是形式问题,不是血统问题。”
“屏幕竖起来,创作者不会矮一截。两分钟打动人,就是打动了。两个小时没打动,也不能申请加时。”

他把短剧视为视听作品随媒介发展出现的新类型,认为创作者必须投入时间精力去观察和理解。他看短剧,不是消遣,而是“研究大众文化心态的一个窗口”。他关注的不是短剧的“low”,而是短剧里“戏剧性很激动,你能看到一种痛感,一种社会问题,一种矛盾”。

洞察:贾樟柯的立场本质上是“媒介工具论”——媒介形态本身不决定作品价值,决定价值的是表达是否真诚、是否有效。这对内容行业来说,是一种更成熟的产品观:先理解媒介语法,再判断内容质量。

2. 鄙视链是一种行业惯性,而非真理

文章指出,很多人破防,是因为脑子里已经刻好了一条鄙视链:

电影最高贵,电视剧次之,短剧最低贱;拍文艺片的是艺术家,刷短剧的是俗人。

所以“贾樟柯”和“短剧”同框,才会让人瞬间觉得“你也堕落了”。但这条鄙视链恰恰是贾樟柯要拆掉的东西。

历史已经反复证明这一点:电视刚出现时,被嘲笑是“电影的私生子”;网剧刚兴起时,被断言是“电视剧的替身”。结果电视长成了自己的样子,网剧也长成了自己的样子。短剧正在走同一条路。

洞察:媒介鄙视链本质上是行业话语权争夺的产物。新技术、新媒介刚出现时,往往被旧媒介的既得利益者贬低。但从商业和技术演进看,每一种新媒介最终都会找到自己的内容语法和用户场景,并反过来重塑内容生态。

3. 每种形态都有它最擅长的表达语法

文章用三个比喻精准概括了三种形态的差异:

  • 电影:大银幕、暗房、留白、过程渲染。一个眼神可以有一秒钟沉默,一场雨可以下十分钟。电影是“时间雕刻出来的”。
  • 电视剧:群像、铺垫、长线累积。几十集容量可以慢慢搭人物、铺网络。电视剧是“时间养出来的”。
  • 短剧:竖屏、两分钟、钩子、情绪浓度。没有时间铺垫,所以把全部力气花在“这一下打不打得动你”。短剧是“时间挤出来的”。

洞察:这不仅是内容形态的差异,也是产品机制的差异。短剧的“两分钟强钩子、高频爽点、情绪浓度”,对应的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碎片化注意力经济。它天然适配算法分发、竖屏交互和即时满足。用电影标准审判短剧,就像用短剧节奏要求电影,本质上是跨界比高低,不讲理。

4. 《大明王朝1566》:形态与内容匹配的十年证明

文章用《大明王朝1566》作为核心案例,证明“形态与内容一旦匹配,也可能产生优秀作品”。

  • 2007年首播:湖南卫视开年大戏,收视率不到0.5%,惨败。原因包括:播出排在晚上十点后非黄金档;湖南卫视娱乐立台,受众与正剧错位;2007年恰是历史正剧集体遇冷转折点。
  • 2017年重播:版权到期后,优酷和重庆卫视买下重新上线。24小时播放量突破400万,一周超过3000万,重庆卫视放入黄金档重播。豆瓣9.5分,被捧上“国剧巅峰”神坛。

刘和平当年说:

“我们《大明王朝1566》这个戏出来,标志着中国长篇电视剧的成熟,让任何文学艺术门类的人看了之后,不敢小瞧电视剧。”

洞察:这个案例的商业启示在于:内容质量与媒介形态的匹配,需要合适的渠道、时机和受众环境。 2007年的失败不是内容失败,而是“形态—渠道—受众”错配。2017年的成功,则是因为网络长剧的弹幕、二创、追剧文化,让一部严肃正剧找到了新的传播语法。短剧同样需要等待或创造属于自己的“2017时刻”。

5. 短剧被讨厌的真正原因:滥用形态,而非形态有罪

文章承认,大多数人讨厌短剧,是因为“现在的大多数短剧太烂了”。但作者指出,短剧最被骂“低俗”的地方,恰恰是它最锋利的地方:

它没有时间跟你客气,所以它把穷人、背叛、阶层、渣男、复仇这些最硬的社会情绪,压缩成两分钟一集的烈度。它可能粗,可能直,但它真实地接住了无数普通人日常里说不出口的痛。

短剧拍不了朝堂博弈,就拍菜市场争夺;拍不了权谋深水,就拍婆媳撕扯。它把宏大的世界,切片成普通人一眼就看得懂的那一块。

洞察:短剧的“痛感”和“情绪浓度”,是它作为产品的核心竞争力。它满足了大量被传统影视忽略的下沉市场情绪需求。问题不在于形态,而在于大量从业者把短剧当成纯粹的流量收割工具,生产流水线垃圾。该批的是滥用形态的人,不是形态本身。

6. 贾樟柯的边界实验:短剧是镜子,不是替代品

贾樟柯曾婉拒拍短剧邀约,理由是:

“我倒是看了不少短剧。看完短剧,我觉得更应该拍电影了。”

这说明形态之间不是替代关系。短剧给了电影导演新的刺激,也让他更清楚自己那门手艺的边界。

后来他确实下场尝试:与黄晓明合演《阳光俱乐部前传》,8天播放量破7000万;又与字节AI视频模型合作,做了贺岁短片《贾科长Dance》。但文章判断,这些更多是尝试,他还没有真正找到短剧的新路。

洞察:严肃创作者进入短剧,目前更多是“跨界实验”而非“范式突破”。但这类实验有价值:它可能为短剧带来新的内容语法,也可能反过来让电影创作者更清楚电影不可替代的部分。从商业角度看,专业导演、演员的入场,是短剧从“快消品”走向“作品化”的信号。

7. 真正的期待:短剧里的《大明王朝1566》

文章最后的核心期待是:

“贾樟柯们”看完海量短剧之后,不要拍出和目前大多数粗制滥造的短剧一样水平的作品,而是能拍出短剧中的《大明王朝1566》。

洞察:这实际上是呼吁短剧行业出现“范式升级”——从纯流量驱动的爽点生产,转向形态匹配、表达真诚、具有社会观察深度的内容。短剧需要自己的“刘和平”,需要一部能证明“短剧也可以是文学作品”的作品。


二、启发与影响

对内容行业与平台

  • 破除媒介鄙视链,建立“形态匹配度”评价标准。 平台和创作者不应再以电影、电视剧、短剧的等级来分配资源和话语权,而应关注内容是否充分发挥了所在媒介的表达力。
  • 短剧的“情绪钩子”和“痛感”是产品优势,不是原罪。 平台可以引导创作者利用这种语法,去表达更复杂的社会情绪,而不是只停留在“渣男复仇”“婆媳撕扯”的浅层套路。
  • 历史经验表明,新媒介会自我进化。 电视、网剧都曾被视为“低一等”,但最终长成了自己的样子。短剧正在经历同样的过程,平台应给严肃内容留出试验空间。

对短剧商业化

  • 精品化是下一阶段竞争的关键。 当前短剧市场同质化严重,靠“爽点流水线”收割流量的模式正在透支用户信任。引入专业导演、编剧、演员,提升内容质量,是短剧从“快消品”转向“可持续内容资产”的必经之路。
  • 短剧需要自己的“《大明王朝1566》时刻”。 一部能同时获得口碑和传播度的标杆作品,可能改变整个品类的社会认知和商业估值。
  • 情绪价值可以成为商业护城河。 短剧之所以能接住普通人的“痛感”,是因为它更直接、更碎片、更下沉。这种情绪连接如果被认真对待,可以转化为更强的用户粘性和付费意愿。

对创作者

  • 跨形态游走是创作者保持敏锐的方式。 贾樟柯看短剧、演短剧、做AI短片,本质是在研究媒介变化如何改变叙事。这种谦卑和好奇心,值得所有内容创作者借鉴。
  • 不要用“血统”定义自己。 拍电影的不比拍短剧的高贵,关键是你是否在自己的形态里做到了极致。
  • 短剧可能是严肃表达的新出口。 对于想触及更广泛人群、更直接回应社会情绪的创作者来说,短剧的“两分钟烈度”可能比两小时电影更有效。

对文化评价体系

  • 警惕以媒介出身给作品分三六九等的傲慢。 电影里有烂片,短剧里有认真。评价作品应该问“它有没有发挥自己所在形态的表达力”,而不是“它是什么形态”。
  • 建立更成熟的媒介批评框架。 短剧需要被认真分析,而不是被简单鄙视。只有批评框架跟上了,短剧才有可能从“垃圾”中长出真正的作品。

结语

贾樟柯爱看短剧,不是文青的天真塌了,而是媒介进化的一次正常信号。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时长,是表达的真诚;折磨人的也不是形态,是故事的平庸。 短剧行业现在最需要的,不是更多的鄙视,而是更多的“贾樟柯们”愿意蹲下来,认真研究普通人为什么会被两分钟的戏打动,然后拍出短剧中的《大明王朝1566》。